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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信徐梅
你站在“昆仑明珠”叶城，在东经76°08′~78°31′，北纬35°28′~38°34′之间的某处，在提孜那甫河、乌鲁克河、柯克亚河、棋盘河的冲积扇上。这个又叫喀格勒克的地方，昆仑山下的一座充满现代气息和地域特色的县城，在历史深处，它曾是古西域三十六国之西夜、子合国所在地，是三国时疏勒的属地，南北朝时的悉居半国地，隋唐时的斫句迦，明朝隶于叶尔羌汗国，清初称哈哈里克回庄，清乾隆二十四年（1795 年）归叶尔羌办事大臣统辖。清光绪八年（1882 年）设置叶城县。民国年间先后为喀什噶尔道、莎车府、第十行政区、莎车专区管辖。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立后隶属莎车专区。1956 年改隶于喀什专区、喀什地区。漫长的历史时期里，它经过了怎样的起承转合才发展到今天？这块据《汉书·西域记》记载“西夜户三千，口一万余，胜兵三千”的古丝绸之路南道重镇，能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成为四十余万人口的县城吗？会想到它享有“中国核桃之乡”、“中国石榴之乡”、“中国牦牛之乡”、“中国玉石之乡”的美
誉吗？会想到它会因隐藏于深山、高原和大漠的“奇珍异宝”、“黑色黄金”和独特的高原风光吸引着投资者和旅游探险者不辞辛劳抢滩这块风水宝地吗？
在这里，你与诸多耳熟能详的事物同在：石榴、核桃、葡萄、河流、桥梁、牦牛、农具、村民、麦西来甫、玉石、历史、爱情、谜城、佛洞、森林公园……这些物质使叶城神秘悠远、古朴浑厚、饱满圆润、葳蕤茁壮，它们松散地看似毫无秩序地混合在一起，像浸润着果香的空气，像照耀了亿万年的太阳，像默默流淌的河水，被这里的人习惯，并且忽略。你以为你可以随意拿出其中的一项，说清楚它的来龙去脉，但很快你就发现，将这些在历史和现实中纠结在一起的事物分开该有多么困难。因为这是在时间、空间和人类、动物、植被、河流、宗教、歌舞、言语、风云等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
叶城像一个巨大的容器，承装着那么丰饶的东西，它因而成就了自己的独特，也因而有巨大的包容性———仿佛它是很多事物出发点和故乡。因为有故乡的意义，所以任何古旧的事物，比如玉石、谜城、佛洞等在这里出现都不显得唐突，它们就像是在岁月里衍生出来的，在这块土地生长出来的，没有人为的痕迹。在这里。生命中所有的谋划———来去、起落、俯仰，都不动声色，也都按部就班；历史上形成的秩序很难被打乱，原始、苍茫、质朴的风貌，与山河、树林、蔬果、歌舞、祈祷、梦境等，水乳交融，浑然一体。你只有尊重这样的组合，并在这样的组合的基础上发扬光大。
并且，叶城不属于那种金光闪闪的事物，它的色泽是大自然给的，它的线条是岁月给的，它的风格是各种物类尤其是人类的互动赋予的。在形、色、味等方面，它们因为符合岁月的要求而得以持久。它是经过了自然与社会的选择，经过了优胜劣汰的漫长而复杂的过程而成为今天的样子的。所以它现在能够从容而一点都不张扬地偎依在喀喇昆仑山的怀里。为了表明谦卑，它甚至把自己深隐在大山深处。它的每一个部位都有自己的独特性：加依提勒克乡、巴仁乡、铁提乡、依提木孔乡、柯克亚乡、宗朗乡、乌夏巴什镇……这些名字听起来就充满了神秘感和诱惑力。大大小小的村落，在堆堆叠叠的苍苍茫茫的山的皱褶里，零零星星地散布着，葳蕤着，像造物主不小心散落的珍珠，难以一一捡拾，但却晶莹、饱满、羞涩，无不散发着各自的光芒。群山、河流、谜城、佛洞、楼厦，不同时代的印迹，像迷宫一样交织和连接，在这里起承转合，推陈出新。
无法一一辨析。看着眼前让你眼花缭乱的一切，你的思维总是短路。趔趔趄趄地跟不上眼前不断变化的景致。喀喇昆仑山，还是保持着它亘古不变的一种惊心动魄的壮阔。有了人类的足迹，尤其是通了路，那些嵯峨雄伟的历经岁月雕刻的山体已不再令人望而生畏。有如此巨大的山体做背景，叶城这个现代化城市显得并不喧嚣。并且，作为对现实的隐喻，这些雕饰、纹样、色彩，变得像现实一样丰富厚重。栅栏、屋檐、圈舍，与这里人的面孔连接得如此妥帖。葡萄藤缠绕着的院落内，有几只母鸡在悠闲地散步，慈祥的穿着花裙子的阿娜，坐在炕角穿针走线，攥在手头的急于赶出来的刺绣活，使她没有过多抬头迎接路人好奇的目光。每个院落都敞开着门扉，像是给路人递出了的邀请函。你可以进去随意走动，看看果园、鸡舍、庭院、小晒场———这使我们有了亲近乡村的机会。
你来不及启动你的梦，只是被浓酽的绿色吸引着，在柳暗花明中穿行。村落在绿色中隐约浮现。凝视着这密密匝匝的浓得要滴下来的绿，你觉得自己有了与绿色一样的密度与活力，继续凝视下去，你看清了，它们轮廓鲜明地盎然在无边的秋色里。光与影的律动，一阵阵果香的弥漫，梦境便如海市蜃楼般浮现。进入这样的绿，你就进入了叶城乡村的内部———植被是它的肺，河流是它的脉管，你可以呼吸、倾听、想象、梦幻，可以按照需要随便变换观察村落的方式。只觉得这里像蒙着面纱的少女，饱含着生活的秘密。干打垒的低矮院墙是喑哑的，默默陪衬着周遭的热闹和繁华。它看似简陋，但却是许多事物的开始。比如它对家的圈定与划分，它通过院落、屋舍等物态的存在而确定了人们的归属感；比如它也是我们认识乡村的开始。你的目光可以从这里看进去，看那些在绿色和果香中流连忘返的人们，还有快乐地疯跑的装作很迷失的孩子———快门频繁闪动，却追不上孩子们的笑声。
这里总是容易呈现比城市更古朴纯净的东西。城市的精彩、繁杂和喧嚣，在这里被消解了。偌大的园子隔离了尘世的热闹，呈现了与城市里截然不同的风貌。葡萄藤、炕、茶壶、门窗、花朵、猫狗，它们和我一起成了忠实的倾听者。在乡村里渐次铺排开的一切都用自己的方式凸显着它们的存在———所有的事物，仿佛事先达成默契似的，都在彼此倾听，然后发生某种关联，每一种事物之间都在无声地渗透，彼此之间无所顾忌地坦然接纳，都在从彼此的沟通中找到巨大的生存能量———这样的交流方式让人感到幸福与安静。仔细观察，甚至可以看见乡村的气息丝丝缕缕地渗入你皮肤的进度。乡村是湿润的，饱满的，流光溢彩的，像丰润的少妇的身体，它变成声音、气味和触觉，妖娆地、丝丝入扣地撩拨着你的心扉，令你迷恋。
在这里，你的触觉变得异常敏感，你对它的反应，与周围的枝叶瓜果完全同步———你从迷蒙中醒来的时候，清晰地看见叶子正井然有序地拍着小手，一一微笑；你看见那切割着阳光的栅栏，然后是那奔腾着成熟信息的葡萄藤，再后是纹路清晰的柳编箩筐。你依然醉眼迷离，揉揉眼睛，才感觉到身体知觉依次恢复，从眼，到耳，到鼻，到手足。与此同时，对乡村的感知一一恢复。年轻的克孜还像刚才一样劳作，看见她晃动的身姿，你脑海里掠过一句诗：“村落从她的腰间穿过。”看见镜头对过来，劳作的女孩子略带娇羞地理了理衣裙，简单的梳妆使果园弥漫起诗意。树枝升上去，填满了头顶上的天空。快门之后，她的芬芳已消失，你触到的只是那衣裙的褶印，心里不免有点怅然———每一个不断变换的场景之间，总让你产生隔世之感。仿佛按下快门前遇见的，已都是她前世的容颜；每一次的辗转与笑颜之间，好像已经隔了很多年的时光。
在乡村，秋色总是以隆重的形式降临。于是屋顶、额前、叶面……全都拥有了最厚重的秋光。在这样的秋光里沉醉是喜悦的，安详的，你的体温就是秋天的温度。
你目之所及的，只是一部分。在喀喇昆仑山北麓，塔里木盆地西南边缘这片巨大的区域内。你还要充分发挥想象，去在脑海里勾画这里自然景观和人文历史景观如何别具一格，精彩纷呈；冰川雪原、森林、草场、耕地、河流、沙丘、山脉进行着怎样的分布，那重峦叠嶂、皑皑白雪，和山下的万里平畴、纵横的沟渠怎样各领风骚，相映生辉；50 万亩核桃产业带、以乌夏巴什镇为中心的20 万亩优质杏产业带和以伯西热克乡为中心的10 万亩石榴产业带、成规模的葡萄园在这块土地上怎样铺展和怎样的丰饶；胡杨、杨柳、红柳、棉花、小麦、玉米、向日葵怎样在这里因地制宜，弄才使情，显示自己的兰心蕙质，给这里增添了一抹浓郁而柔美的色彩；大叶秦艽、马先蒿、甘草、党参躲在哪个神秘的地方；薄壳核桃、琥珀桃仁、黑叶杏干、赛买提杏脯、叶城枣、大籽甜石榴等丰富的果品资源如何演绎自己的风味；石油、天然气、煤、金、铜、铁、铝、玉石在何处隐藏，马、牛、羊、棕熊、野驴、狼、旱獭、雪鸡在哪里隐匿与奔走。你还想知道清代学者肖雄曾说的“叶尔羌河旧产玉……贩玉致富者往往家累万金……”的壮观；想目睹现藏北京故宫、全国最大的玉雕———“大禹治水图”的玉料的故乡叶城棋盘密尔岱山的奇妙；想明白这里怎样上演风冷乱红凋、落花飞蝶皆有致的韵致；这里的人们怎样抚弄山水，触摸光阴，在耕耘与收获间陶醉，怎样进行他们的嫁娶；想弄清楚终年银装素裹的世界第二高峰—————乔戈里峰、险峻的昆仑山天路、唐玄奘到过的布特布尔罕纳和处女般羞怯地静静地等着人开发建设的坡陇森林公园、果萨斯原始森林等原生态景点，为何能够成为人们魂牵梦萦的地方。而这些，恰恰构成了叶城令人流连忘返吸引着世界的目光的要素。
叶城和它所依傍的群山，依然千年万年地深沉地呼吸着，默默地发生着交集。
喀喇昆仑山巍巍南峙，提孜那甫河汩汩南流。山的豪迈与水的灵性相互映衬着，叶城独特的自然景致和人文情韵在到处流淌。从阳春三月，坡上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的热烈景象，到现在堆红叠翠、层林尽染、瓜果飘香、云蒸霞蔚，美好的一切依次纷呈。金秋时节，人们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到葡萄长廊或者石榴园休闲度假，园内依然绿意浓郁欲滴，果实在枝头耳鬓厮磨，窃窃私语，进去就顿感神清气爽，在地毯上席地而坐，品茶就餐，欣赏民族歌舞，或者自己上去跟着音乐挥臂耸肩，顿足回眸，别提多惬意了。
美的事物总含有某种无端地打动人的力量。而不知道为什么，你对这样美好的事物总是怀有绝望而饱满丰盈的爱。花朵，果实，飞禽走兽，人，他们来此聚拢，又向四周散开。你和他们。他们像是你骨血中的一部分，还像你的至爱亲朋，总是不断离散而又相聚。在叶城的气候和土质中成长和成熟起来的一切，突然让你有了敬畏的感觉。因为这些是这里的人们安身立命的根本。生命只是大自然中最脆弱的链条，但是却一直顽强地延续着。而你，在短暂的相聚之后，又依依不舍地离开这块新月形的土地，继续上路。
秋天徘徊在身体的外边。贞静幽深、清空秀逸，是自我的内心对应热烈繁茂的秋季而建构起来的情怀。众弦高亢的时候，你是唯一的低音，是为了更好地聆听与领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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